平凡的世界,68岁农民老太手绘60年乡土与社会变迁集结出版

秦秀英把这种从上世纪80年代就再没见过的作物还原到画纸上,标上“这是秆子”“这是穗子”和“籽籽”。

  麦子种完,犁锄一挂,就到了白露;这时节,锄头也就要束之高阁了。
金沙国际唯一官网网址,  农历八月,是庄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时光。不冷不热,也不饥饿;走到山野里,手脚时不时就碰到了果实上。秋收已经拉开了序幕:打红枣、割小麻、摘豇豆、下南瓜……庄稼人孙少安的心情和这季节一样好。真是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几年前他梦想过的一种生活,现在开始变成了现实。一群人穷混在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庄稼人的光景从此有了新的奔头。
  谁说这责任制不好?看看吧,他们分开才一两个月,人们就把麦田种成了什么样子啊!秋庄稼一眨眼就增添了多少成色!庄稼人不是在地里种庄稼,而是象抚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畅快的是,农活忙完,人就自由了,想干啥就能干啥;而不必象生产队那样,一年四季把手脚捆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几个不值钱的工分。庄稼人也愿意活得自由啊!谁愿意一年到头牛马般劳动而一无所获呢?人们在土地上付出血汗和艰辛,那是应该收获欢乐和幸福,而不是收获忧虑和苦痛的……
  少安感到,他父亲的脸上也显出了他过去很少看见的活色。一年多前,当他象现在一样把队分开的时候,父亲曾多么担心他栽跟头呀!好,现在老人放心了,因为上面有人支持让这样搞哩!
  在他们这个责任组时,父亲实际上成了领导人。二爸一开始不愿“走资本主义道路”,牛着不出山,他没办法,父亲就到田家圪崂吼着骂了一通,二爸也就无可奈何的被吆起身了。对于二爸来说,大队的常年基建队已经解散,他要是不在责任组劳动,就没处去干活了——归根结底,他是农民,还拉扯着三个娃娃,不劳动一家人吃啥呀?
  少安家里眼下还没有什么大变化。老祖母八十二岁,仍然半瘫在炕上;母亲头发已经半白,但也没什么大病,照旧象过去一样门里门外操劳;弟弟少平还在村里教书,今年二十一岁,完全成了大人,只是比过去说话更少,放学后就闷着头干活;小妹妹兰香去年考入了原西县高中——让全家骄傲的是,她考高中考了全县第三名。兰香一直在县高中住校,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
  他们家里最大的熬煎,仍然是他大姐一家。罐子村实行责任组后,他姐夫王满银就跑了出去。说是做生意,可这二流子两手空空,谁知到什么地方瞎逛荡去了。政策一宽,社会一松动,有些农民已经开始脱离土地,向外地和城镇流去。这些人大部分出去就是靠力气和手艺挣钱;也有些人鬼知道靠什么手段谋生呢。他们村金俊文的大儿子金富,半年前就出走了,至今都杳无音讯,连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少安知道,他姐夫屁股一拍走了以后,那个家就又得靠姐姐一个人来操磨了。猫蛋今年八岁,已经在罐子村小学上二年级;狗蛋也已经六岁,明年就该上学了。可是他们不务正业的父亲丢下他们和母亲不管,一个人到外面逛世界去了——真是作孽!
  孙少安自己的家庭仍然是幸福的。他和秀莲从结婚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热烈的恋爱。据说有了孩子,两口子感情就要减少一些,而分散给了孩子。但是虎子降生以后,他两个的感情似乎倒更深了。是啊,仔细地品味,人生是多么美妙,又是多么神秘——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竟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他和她,通过这个娃娃,更意识到他们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当他们共同疼爱孩子的时候,相互看一眼对方,心间就会淌过那永不枯竭的、温暖的感情的热流。
  有孩子以后,秀莲就更不讲究自己的穿戴,经常是一身带补钉的衣服。少安记得他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缀补钉的衣裳。象土地一样朴素和深沉的母亲啊!想起来就让人温暖,让人鼻根发酸。少安很喜欢妻子这身打扮,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记住这样一个母亲的形象……
  生育以后,秀莲反而更结实了,门里门外的活拿得起,放得下,从不叫苦喊累。只是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有时她在他耳边叼念说他们不能象其他年轻夫妇一样,干干练练过几天日子。少安明白妻子的心思。在农村,年轻人成家后,几乎没有和老人一块过日子的。但他还是老主意:决不分家。秀莲知道不能改变他,但还是忍不住要转弯抹角地嘟囔。另外,她在枕头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她还想给他生个女儿。实际上,这也是他的心愿。但现在计划生育政策很严,他们不敢放肆。生完虎子后,没用公家催促,他就带妻子到石圪节医院戴了节育环……
  责任组实行以后,所有组的麦田比往年生产队种得又好又快;而且秋田也比往年多锄了一遍。金家湾和田家圪崂毗邻的地块,庄稼看起来明显地有了高低之差。东拉河西岸的劳动热情空前地高涨。孙少安尽管还是名义上的生产队长,但实际上田家圪崂现在有了十几个队长,甚至每一个农民都成了队长。早晨,再也不用孙少安派活和催促了,许多人现在出山都走到了他的前头!
  麦子种毕,又停了锄务,而大规模的秋收还没开始——田家圪崂的的庄稼人多少年来破天荒第一次消闲了。好,人们开始有时间赶集上会,做点小生意;手巧的庄稼人,鼓弄起了家庭副业。
  眼下,少安还没有这份闲心。责任组的农活是没什么可做了,他就又一头扑在了自留地里。做起圪塄帮畔,想多整出一块平地来,明年扩大蔬菜种植。
  这天早晨,天还不明,他象往常一样准备爬起来上自留地,但秀莲抱着不让他起床。她撒娇说:“多睡一会吧!你常天不明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被窝里!现在又没要紧活路,你再睡一会……”说着便用两条结实的光胳膊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少安没法,只好依了她。
  于是,两口子第一次把觉睡到了大天明。
  起床以后,情绪正好的秀莲又对他丈夫说:“干脆!你今天也别出山了,到石圪节赶集去!一年四季没明没黑在地里操磨,你也歇息上一天,到集上去散散心。”
  少安被妻子说动了心,就决定今天到石圪节赶集去。是呀,他已经好多时没到石圪节去了。对他们来说,走石圪节就等于是逛城市;或者说等于城市的人去逛公园。
  秀莲给他换了见人衣裳,又烧了半锅热水,让他把满头的土垢洗干净,然后亲自拿那把破木梳给他把头发梳理了一下。少安一边照镜子,一边耍笑说:“你把我打扮成个新女婿了!”
  秀莲说:“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新窑,就再结婚一次!”
  秀莲的话使少安的心情沉重起来。是的,什么时候,他们才有自己的新窑呢?从他们结婚到现在,就一直住在饲养院的破窑洞里,但他又想,只要政策就这样宽下去,他有信心在这几年里给自己营造个新家。
  两口子相跟着回到家里吃过早饭,少安就准备起身到石圪节去赶集。在他们回家之前,父亲已经吃过饭出去了——老人劳动心劲越来越大。
  少安临起身前,他妈对他说:“你赶一回集,身上也不带几个钱,干脆把咱们刚摘下的老南瓜带几个卖了,你好花销……”少安想也是,大人倒没什么,但回来总得给虎子买点什么。
  于是,他就在羊毛口袋里装了几个南瓜,扛在肩上去了石圪节。
  石圪节的集市和往常不大相同了——庄稼人挤得脑袋插脑袋。大部分人都带着点什么,来这里换两个活钱,街道显然太小了,连东拉河的河道两边和附近的山坡上,都涌满了人。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土街上空飘浮着庄稼人淌起的黄尘。
  不时有一个穿花格衬衫、戴蛤蟆镜的青年人在人群中招摇而过,手里提的黑匣子象弹棉花似的响个不停,引得花百姓张大嘴巴看新奇。
  孙少安挤到南街头食堂旁边的菜市场上,几个老南瓜不多时就卖了。
  他把毛口袋卷夹在胳膊窝时,准备去给虎子买几毛钱的水果糖,给秀莲买一块揩汗的手帕,再拣绵软一点的吃食,给老祖母买一点。他的老南瓜卖了三块五毛八分钱,足够置办这些东西。如果还有剩余的话,他还准备给父亲买一块包头的羊肚子毛巾——他头上的那块已经肮脏得象从炭灰里捡出来似的。
  孙少安正从南街的人群里挤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似乎拉扯他的衣服。他心一惊,以为是小偷——听说操这行当的人现在多起来了。
  他赶忙回过头,才发现是他的同学刘根民。根民的手里提着个黑人造革提包,笑嘻嘻地对他说:“我从背影上就认出来是你!”
  少安问他:“你到哪里去呀?”
  “我刚下乡回来。走,跟我到公社去。我正准备捎话叫你来呢!现在走,我有事要给你说!”
  少安只好和根民一块挤过人群,跟他往公社走。一路上,他估摸不来根民要给他说什么事。既然根民先不说,就说明街上不能议论,他也就不问。是不是他又犯了错误?犯了什么错误?他想来想去,也没做过什么出格事。至于责任组,现在这是上面出主意搞的,更何况又不是他孙少安一个人搞——不会是这事!他很快排除了他再一次面临批判的可能性,于是精神便松宽下来。
  根民一边走,一边给他递上一根纸烟。
  少安一般不抽纸烟。仍然卷旱烟抽。但老同学的这根纸烟他接住了。
  根民现在已成了石圪节公社副主任。一身干净的深蓝制服,头发稍稍背梳起来,看起来已经蛮象个公社领导了。这人性格随和,但脑子利索,在石圪节上高小时就是班上的生活干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少安很感激他的同学;在他成了干部而自己成了农民时候,他一直象过去一样把他当朋友对待。
  少安跟根民进了公社院子。徐主任正和公社民政专干下象棋。他们进来时,徐治功只抬头跟刘根民打了个招呼,就赶忙举起一颗棋子往石板棋盘上一掼:“将!”根民走过去,对下棋的徐治功说:“徐主任,根据我这次下乡看,凡是实行了责任制的村子,今年麦子播种情况普遍好。麦田比往年都多耕翻了一遍而且还掏了圪塄溜了畔……”
  徐治功手里举着一颗棋子正要用劲往石板上掼,这时将举棋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仰起脸问刘根民:“掏了圪塄溜了畔,黄河泛滥怎么办?”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倒问得刘根民不知如何对答。
  徐治功说完这句有水平的话后,就不理刘根民了,扭过头把手中那颗棋子掼在棋身上,对民政专干说:“再将!”
  刘根民只好转身,引着少安进了他的办公窑。根民给少安倒好茶。在脸盆里弄了点凉水,一边擦脸,一边抱怨说:“现在农村正搞责任制,实际上工作更多麻缠了。可徐主任说现在没有什么工作,整天蹲在凉崖根下下象棋。公社有的干部也看他的样,跹蹴在机关不下乡,把我们几个快忙死了……”
  因为根民说公社的事,少安不敢评价,只是一边喝水,一边冲刘根民会意地笑着,根民擦完脸,说:“现在说咱的事,是这,县高中准备扩建教室,我一个表兄是高中管总务的,也负责基建。他们在城边的拐峁村买了些砖,要往中学工地上拉。他问我有没有亲戚愿干这活。我想了一下,我在农村的亲戚没人愿去。这是个受罪活!我突然想起了你,不知你愿不愿去。我前几天就想让你来一下,但没碰上双水村的人,捎不回去话……”
  少安听根民说完,先怔住了。随后他问:“工钱怎样?”“拉多少赚多少!一块砖赚一分钱运费。如果架子车拉,一回估摸拉四百块吧,一天拉十来回,能赚一笔大钱呢!”少安叹了一口气,说:“人一天能拉多少呢?这得要牲畜拉才行!架子车好搞,现在有包产到户的队,当年搞农田基建队的架子车有折价卖给个人的,大概不到一百元就能买辆好的。问题是要买头好牲畜可就不容易了!要是骡子的话,没一千来块钱是买不到手的……这事恐怕我做不成,你还是另打问别人去……”
  根民立刻说:“我考虑了你揽这活的困难。主要是牲畜问题。这样行不行?你干脆在公社信用社贷点款,个人再转借上一点钱,买个骡子!这活干完了,牲畜也使用不坏,到时保准卖个原价,这样你不是就把钱赚了吗?你这家伙是个有心计的人怎么连这个帐都算不开!”
  孙少安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吸烟卷。他开始被刘根民的“论证”吸引了。他问根民:“信用社能给我贷一千块钱吗?”“不行啊!公社已做了决定,即是特殊情况,一次最多也只能贷七百元,还要公社副主任以上的领导批准哩。一般人一次只能贷一二百块,当然我会按特殊情况对待你。这也不算走后门,我是在规定范围内办事。另外的几百元就得你自己想办法。
  几百块钱我私人也拿不出来,要不我就借给你了……”少安一个人想了半天,然后对老同学说:“让我再思谋几天,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罢了给你回话!”根民说:“那也好。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中学那面催得很紧……”
  当孙少安出了公社院子的时候,街上的集市已经快要散了。他只糊里糊涂给儿子买了几毛钱的水果糖,就折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他不断考虑猛然出现的这个新的生活契机,心在咚咚地跳着。直到快要进双水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把装南瓜的羊毛口袋丢在根民的办公窑里了……

在大部分时间里,秦秀英一个人待在硬邦邦的钢筋混凝土高楼里。大字不识几个的她不爱看电视,只能做做饭,烙个饼,时不时缝个鞋垫、枕套之类的小物件。

有出版社看中了她的图画和文字,将它们集结出版,在书腰上印上“60年乡土与社会的变迁”。作家刘震云为她作序:“自己‘记录’自己,才是真实的个体生命的历史。个体生命的历史之中,已经包含着族群的历史,民族的历史,人类的历史——而不是相反。”

后来,吕永林的大姐到了镇上工作,二姐和哥哥在县城读技校,父亲和三伯父在镇上合开了一家木材加工厂。1992年,在家人的劝说下,母亲终于依依不舍地搬到了镇上。

“真没想到,我一个老农民还能出书了。”68岁的秦秀英略带拘谨地站在上海书展的舞台上。她觉得这件事情挺不可思议的。在博客上,她这样介绍自己——“四零后,农民老太,喜做自然笔记。”

秦秀英手绘图

2006年,渡过难关的儿女们为她和老伴在临河区买了房子。从镇上搬进城市后,秦秀英更加地封闭自己。“去别人家里得敲门,人家打开门,你才能进去。走的时候,人家送你出来,又把门关上。”几年后,她的老伴也病故了。

十二三岁时,秦秀英背起辍学的姐姐从前用的布书包,走十几里路去上小学。怕被同学笑话,每天中午她都要躲在教室屋后才肯掏出午饭——母亲给她装在包里的一根萝卜。

在他的记忆中,二喜民圪蛋的院落不仅是他儿时的乐园,也是母亲的“世界和舞台”,承载着她“最辉煌”的盛年。在那里,生于土地、长于土地的秦秀英忙碌着春种秋收、饲养家禽牲口,一双巧手把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秀英手绘图 秦秀英
“真没想到,我一个老农民还能出书了。”68岁的秦秀英略带拘谨地站在上海书展的舞台上。她觉得这件事情…

她还曾经画下一把扎好的糜草笤帚。改革开放前,河套地区经常种糜子。除了用来做粮食,人们还割下糜穗,把籽打落,晒干以后扎成笤帚用来扫炕,软软的密密的,“比现在卖的刷子好用多了”。

让她来到书展的是一本叫做《胡麻的天空》的书。

在这些博文里,读者看到许多上了年头的乡村记忆——

家里喂着花斑的胖猪、白色的羊羔、棕毛的骡子、灰色的猫咪和杂毛的狗,还有毛色鲜亮的公鸡领着几只母鸡在院里踱步。秦秀英从地里劳动回来,一开门,猪和骡子会叫唤几声,鸡、狗和猫都蹿到她跟前,满院子都热闹起来。

虽然每天都去公园晨练,秦秀英并没有交到本地的朋友。起初,看到公园里有人跳广场舞,她会站在后面跟着学。但是当有人想跟她聊天,她却听不懂人家的上海话。几次下来,她便不再试着与人搭话,也不往人堆里凑,只自己一人绕着公园散步,一圈又一圈。

然而,城镇里没有预留属于她的土地和天空。由于没有文化,她只能打打零工,在家里经营起一个两三米长的日用品柜台补贴家用。在经历了木材厂倒闭、二女儿下岗、大儿子下岗、大女婿去世等一连串生活的变故之后,秦秀英的精神世界愈发灰暗,不愿意多跟人接触。

吕永林觉得,近20多年来,母亲的天地越来越小。

定居上海的二儿子吕永林把她从内蒙接来小住。从此,回家对秦秀英来说便意味着,走进电梯,升到25层的半空中,把自己关进钢质防盗门背后的两室一厅。

这本书的内容主要摘自她的博客。在那里,她发表了一篇篇图文并茂的博文,先在纸上作画,用相机拍下上传,然后配上几段短文。

秦秀英

如此坚持了一年半,她还是不得不辍学回家。在短暂的学生生涯里,左撇子的她硬是被老师逼得学会了右手写字,还用上了6毛钱买的一只小钢笔。她认全了拼音,可以辨认粮票布票的面值,但是在后来父亲被大字报批斗的时候,依然看不懂上面写的是啥意思。

在4年以前,秦秀英的手中还没有画笔,更没摸过电脑,甚至连大字也不识几个。

院墙外围长着一丛丛芨芨草,院子大门口还有着一棵壮实的白刺,巴盟人管它叫“哈莫儿”。秦秀英记得它长了一米多高,“像一把大伞一样”。

秦秀英觉得动物是通人性的,人对它好,它就对人有情有义。有了动物,人的生活也能添一点“活乐”。

村里闹了鸡瘟。秦秀英把自己从姐姐家要来的一公一母两只鸡圈在粮仓里,把口子赌住,一天给喂两次土霉素,不让它们接触外面的空气。过了两天,村里的鸡死光了,秦秀英把自己的鸡放出来,母鸡还下了17个蛋,引得大伙一阵惊奇。

而如今,儿子儿媳白天出门上班。拧开门锁,迎接她的是一间冷冷清清的屋子。

走在公园的草地上时,秦秀英偶尔会想起遥远的老家。二喜民圪蛋的路也是这样松软,“一下雨都是泥糊子”。

她曾经拥有一处很大的屋院。在距离上海2000多公里的河套平原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下辖的一个叫做“二喜民圪蛋”的村子,秦秀英和丈夫在一片种不出庄稼的高地上亲手搭盖起了一进两开的正房、偏房、骡子圈、羊圈、鸡窝、猪圈和谷仓。

二儿子吕永林问她:“在家闷不?”她说:“在内蒙也差不多,习惯了。”

这件事情让她引以为傲,她仔仔细细地把整个过程和场景重现出来。先用铅笔打好底,再用黑色水笔加深轮廓,最后用彩色铅笔上色,两只白鸡和一群金黄的小鸡仔跃然纸上。

对“人类的历史”,秦秀英不是很懂。她把自己的写写画画推荐给妹妹:“做了自然笔记,烦心事能少想一点。”

手绘的笔记和拍摄的照片一起贴在博客上,她在下面回复网友:“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再过多少年更不知道了,留个纪念吧。”

只是,这分安静与规整,对秦秀英来说还需要适应。

责任编辑:刘菁

从大城市的住宅环境角度看,二儿子的家算得上一处非常舒适的居所。25层楼高隔绝了市井嘈杂。从阳台望下去,还可以看到这座“园林式的现代化小区”开售时的卖点之一——修剪规整的草坪环绕着设计精致的人造湖泊和水泥凉亭。

她常常坐在家里回想过去的事情。这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苦难,足够供她反复回忆,然后一遍一遍地带着眼泪念叨给子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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